布展的日子
星期三, 八月 30th, 2006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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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醒来,又是一夜醒来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三个月以来,已经很难厘清白昼与黑夜。今天,又迎来了一些重大作品的改动,《雨后彩虹》的作者丽贝卡要求从人民公园撤回美术馆。之前,我为了把这件作品留在美术馆,写了半年信,她一直不同意,认为人民公园的光照好。她还请了科学家到上海,专门测试上海的光照,拿出一连串的数据,有力地证明人民公园大草坪光照太好了。我一方面为了尊重艺术,另一方面为了坚持科学的发展观,所以,同意让雨后彩虹放在人民公园。可是,如今她到了现场,又觉得上海美术馆门口的光照更加好。我真是哭笑不得。她还叫林书民和岱如反反复复跟我来说,这里如何如何好的原因,我只能笑迎上海双年展的彩虹。
江福来一天到晚盯着我做荣恩特拉达的霓虹灯,为了安装这个作品,我跟他跑遍美术馆的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,寻找“霓上海”的安装地点,等到我们俩都觉得那个地方合适、想相互拥抱庆功的时候,江福来又提出要和荣恩打电话,问问他行不行。找了八个地方,打了八次电话,那位艺术家都说不行。今天已经是我们为他找的第八天了,明天早上,我和江福来还要为他找地方。从江福来为艺术呈现一丝不苟的眼神和表情中,能看出一个策展人的责任感。他说,我们要尊重艺术家。我对他笑笑,说,我们能够在一起工作,其实每一分钟都是在尊重着艺术。
从昨天开始,P层一直是硝烟弥漫。管怀宾和乔纳森一名艺术家的空间发生了纠纷,美柯、乔纳森、贝莉、和彬彬一次次地和管怀宾商量,让他退回去一点点,可是管怀宾寸土不让。昨天半夜,我和美柯、李曜再次去找他,和他划分好三八线,让他承诺不能超过。他也盯着我要我马上作出决定,因为他请来的工人要通宵达旦的安装,如果不划好线,干也白干。
今天一早,乔纳森和美柯谈了一上午,贝莉匆匆跑来,说,又谈僵掉了。今天下午,乔纳森终于来找我了,说是要最终一次解决这个问题。我就带上乔纳森、美柯和李曜,到P层与管怀宾开现场会。经过一轮轮唇枪舌剑,各自阐释各自作品与这个空间联系的重要性,大家真是讲的妙语连珠,句句感人。我不得不对他们说,只能等到美术馆造新馆的时候,空间大了,你们两个的问题才能解决。而在今天,你们两位艺术家的作品,只得在同一个空间中交相辉映了。中国有句古话,远亲不如近邻。你们千里迢迢,在上海以艺术与艺术相遇,这是种缘分。今天,我不想再说三八线划在哪里了,伸出你们俩的手,紧紧地握在一起,好了,你们各自开工吧。顿时,所有的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,乔纳森还在原有三八线的地方向后退了两米,说,让出一个作品与作品之间的过渡空间吧。我想,这就是所谓“超”的力量。
当我从P层走到一楼,正看到申凡的《纪念黄宾虹》在试灯,十分耀眼,这让我看到了震撼,看到了超越申凡的极限,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与“超设计”浑然一体的艺术。这就让我想起了江福来说的尊重艺术的现实意义。只有艺术,才能真正打动人,只有艺术,才能真正给予疲惫的心灵以力量,只有艺术,才能使自己维持信心,从各色坎坷中一步一步,迈着坚定的步伐,从艺术走向超艺术。
其实,黄宾虹根本没提醒我们要去纪念他,可是,我们真的从他的画论里,找到了生活的规律和人生的阐释,那就是他在水墨画用笔中的一句名言:“乱而不乱,不乱而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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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展已经到了白热化了,该改的改,该换的换,该吵的吵,不管是因误会而吵架,还是为了抢地方而吵架,反正吵架已经成为了双年展布展的必要程序了。我反正已经吵了三届双年展了,到了这一届,我年龄大了,这两天心情不好,发生了一点事情,心里一直很郁闷,所以布展至今我还没有吵过架。我不知道我是修炼得好了,还是人到中年处理问题水平越来越高了,反正在战火滚滚之中,反而洞见了儒家的力量,让我憨厚起来。让我微笑起来。让我们和谐起来。这大约是上海双年展最大的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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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布展工作进程,一楼的搭建工作到今天早上8点全部完工了。从九点开始,一楼作品开箱,进场布展。对各超大型展览而言,进场布展是一个大转折,如同能够看到开幕的曙光。每到此时,我的心情总是非常激动,当一件件作品从箱子中慢慢地取出来,放到它的展位的一霎那,就如同把婴儿从摇篮里轻轻地抱出来,放到母亲的怀中。当我一遍又一遍的走在展厅里,看到这些安详的作品,就如同看到了孩子的明天。
正在此时,江福来匆匆找我,他负责的几个艺术家的作品安装碰到了问题,Loris的《上海之云》要挂到人民公园的树上去,遇到了安全问题。Ron的霓虹灯遇到了技术上的困难。我正在与他协调之时,乔纳森又匆匆跑来,提出他的艺术家在三楼的作品要调整位置,而如果调整位置,又必须涉及到李圆一的艺术家。
展厅作品的位置,几乎到了一日三变的地步,这无疑给设计师美柯和美术馆的布展人员,包括木工和电工,带来工作上的困扰。而策展人和艺术家之间为了超设计,永远在捉迷藏。策展人和设计师也永远在捉迷藏,设计师和美术馆的员工也永远在捉迷藏。这个捉迷藏的故事,一直要公演到开幕前的最后一分钟,才能了结。这是一个国际双年展公开的秘密。我作为本届双年展的总协调人,也只能欢欣鼓舞地荡漾在这个国际迷藏的海洋之中。
在这海洋中,我时而蝶泳,时而蛙泳,时而仰泳,时而自由泳,时而潜水。这让我时而看到蓝天白云,时而看到水下风光,时而看到翱翔的海鸥,真可谓“至若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,上下天光,一碧万顷;沙鸥翔集,锦鳞游泳,岸芷汀兰,郁郁青青。而或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,浮光跃金,静影沈璧,渔歌互答,此乐何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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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庆祝华老板大寿图 >
九九年十月美术馆招了一大批新员工,正逢组建双展办,通过人事部的介绍,在新员工中招一名双展办的新员工,我们选了几个人,出了一个题目:看一个正在美术馆的展览,写一篇观后感,华怡写的比较朴素和完整,经馆领导同意,加入到双展办的队伍,一干就是七年,她已经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双年展的四朝元老。人们喜欢称她为“华老板”。
> 这么多年来,风风雨雨所不变的是:我们俩都还在双展办。我们俩是双年展的老服务员,在工作中我有时候经常严厉的批评她,其实都是为了她,早点茁壮成长。有一次,我们双年展工作聚餐,相互祝酒,华老板问我:“你要祝愿我什么?”我说:“我祝愿你快快成熟起来,和双年展一起茁壮成长,这就是我的心愿。”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离开了双年展,要回忆起双年展日日夜夜的工作,华老板和双年展是连在一起的,华老板给我最深刻印象是2000年上海双年展开幕式的时候,她像小燕子一样到各个部门去叫同事来看这历史的一刻。她说当看到开幕的一刹那,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,这句话我记到现在,尽管我们俩除了工作没什么言说的,可是大家共同爱着自己的双年展工作。今天是她的生日,我们双展办和志愿者带着她心爱的丈夫俞雷一起为她庆祝。我是最后一个赶到,华老板对我讲:“你知道今天是我几岁的生日么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她说:“今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。”我顿时说不出话来,可以想象她是二十刚出头就来为双年展出力了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祝愿她,我只能送上一束小小的粉色玫瑰,祝愿她青春长驻,祝我们友谊天久地长。>>

8月22日,上海双年展部分工作人员、志愿者等为江福来庆祝35岁生日
http://www.shanghaibiennale.org/news/2006-08-22/002.html
看到昨天那么多朋友的留言,我非常感动。谢谢大家与我一起,思考着这一生存与发展的敏感问题。这一敏感问题,首先是挑战自我的,同时,也是理想挑战现实的。
有一句很古老的话,创作一件作品,如果连自己都不感动,就不可能感动你的读者。那也就是说,当你真爱着艺术,艺术也会感动的,艺术也会流泪的。可见艺术是脆弱的,根本经不起营销的折腾。
何谓营销,就是按照客户的要求打造产品,如果艺术也要营销,那么艺术的真谛必将荡然无存,如同在出卖艺术的灵魂。这样看来,“营销双年展”的提法,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。
从昨天的“爱”的发布到今天,引来了这么多热忱的朋友,对爱、对艺术、对营销、对市场,从不同的层面、不同的角度,各抒己见,并引起了小小的波澜,从中能感受到,这个世界仍然有爱艺术的朋友。以往,我不觉得爱艺术的朋友有什么特别,而今天,我觉得他们和我一样,都是这个时代的稀有动物。
可是,我们仍然生活在一波三折的山林之中。
此刻,我想起了二十年前读的一本书,叫《渴望生活》,它讲述的是梵高一生。梵高为了传教,甘意到最艰苦的教区去做传教士,艰苦的生活不但没有改变他传教的精神,而且还为他留下了一大批记录苦难的矿工生活的作品。我想我也会像他那样,去传布艺术。在传布的过程中,去获取越来越多的力量。
让我们一起,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似曾相识的理想与现实的边界,让我们一起,让我们一起,让我们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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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届双年展策展人——江福来(中文名)
昨天和许江、江福来去参加第一财经的头脑风暴,我们三人在回来的路上默默无语,郁闷无比,不知如何是好。本来当夜就想在博客上说几句的,可是胸中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真的让我领略到何为欲说还休。许江是一个意气风发、说话咄咄逼人的人,可是,当他面对头脑风暴的场景,也已到了失语的边缘。可怜的江福来不仅仅是面对语言的障碍,更可怕的是面对文化失落的场景。在我们上演播台之前,江福来提出,要我们像体育比赛前一样,大家互相手挽手,头碰头,像三个男孩一样,做一个出征前必胜的动作。可以想像得出,上海双年展是多么的悲壮。
何为悲壮,就是士可杀不可辱,士的精神一直贯穿在上海双年展的历程中,而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,也就是为了双年展明天更美好。可悲的是,演播厅里的大部分人,把双年展比作商品,要按照商品的营销规律去进行买卖,要对双年展进行价值与价格的估算,并像拍卖一样,拍出双年展的命运和灵魂。更为可悲的是,许多营销高手和评论家更是推波助澜,要把双年展切成碎片,根据不同的部位,进行兜售。许江几次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,举着发抖的手,舌战文化麻木的人群。他是一辈子第一次碰到了这种场面,使一个美术教育工作者、中国美术学院的院长清楚地看到,艺术与民众的距离是多么的遥远。这个远是无法远望的。这个远是一种民族精神的失落。这个远是未来中国文化无奈的先兆。即便是这样,许江还是努力,一次又一次地纠正各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,一次又一次地普及美术历史的知识,一次又一次地为上海双年展的贡献声嘶力竭。可是,这个声嘶力竭仿佛石沉大海,听不到任何回音。这个声嘶力竭难道是最后一次呐喊吗?

许江
我当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,我本来是想和来自经济学界的人,通过头脑风暴,来相互激励营销的模式和可能性,可是没想到所有人的心目中是没有艺术的,只有市场、产品、商品和价格。他们总是想把这双年展按可以出售的商品价格进行讨论。我说,双年展是在创造艺术的历史,而历史是商品吗?历史有价格吗?历史有市场吗?因此,商品和双年展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,绝对不能用经济学的规律,来简单的营销双年展。如果是这样,双年展的精神荡然无存。
我内心更可悲的是,当我提出由于艺术普及教育的不够,请大家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来美术馆走走,一起来接近艺术时,在场的几个人竟然不愿意为自己的孩子付5块钱的门票。我欲哭无泪。
我只能讲个故事给他听:当我站在国外的博物馆中,让我感动的不是世界名作,而是面对着七八十岁的夫妇,相互依偎着,迈着蹒跚的步伐,静静地欣赏着艺术;许多年轻的妈妈推着儿童的推车,带着还不会说话的小baby,在导读雕塑和绘画;许多年轻的男女在展厅中走来走去,谈着艺术的恋爱;更为震惊的是,许多中小学的老师,带着全班的同学,在展厅中上课;更为让我惊叹的是,许多艺术爱好者,好几个月,面对着名著进行临摹……是什么让他们维系在一起?我想最根本的是,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,已经拥有了欣赏艺术和热爱艺术的生活方式。他们在艺术地生活着,他们在艺术中找到了心灵的栖息地。何为文明,绝对不是嘴上高喊着拥有祖宗的五千年文明史,而要看今天他们有没有艺术的生活习惯,如果有,那今天仍然是一个文明的国度,如果没有,那就没脸说“文明”两个字。
我想这个故事,他是不会接受的,我想为每一个父母不愿意出五块钱门票的孩子,买一张美术馆的门票,让他们从小的心灵中,就有一颗艺术的种子。等他们长大了,艺术也会盛开它的光泽。如果他们长大了,要去谈恋爱,一定也会到美术馆去的。如果他们生了孩子,也会推着童车带着孩子,去美术馆的;如果他们年老了,也会去美术馆,以美的力量,来叙述他们的人生的。
中国的美术馆何日能见到这一盛景,那么我们也不用坐在这里,讨论如何营销双年展了。可是问题是恰恰相反,是人们对艺术的认识是在冰点以下。如果要营销一个冰点以下的双年展,那么这一盛景就如同灰暗的海市蜃楼。
我不得不举起头脑风暴发给我的题板,上面我写着这几个字:“让更多的人热爱艺术,就是最好的营销”。写到这里,我终于看到了营销的关键词,那就是——爱。